本书为英国作家艾米莉·勃朗特抒情诗选集。艾米莉以《呼啸山庄》闻名，但其诗歌译介不多。实际上艾米莉的诗歌和小说有着极为密切的渊源。只有读过她的诗，才能更深刻、全面理解小说《呼啸山庄》。本次是艾米莉·勃朗特抒情诗选双语版首次出版，收入70余首艾米莉抒情诗作品。这些诗作可以看成艾米莉本人的生活写照，或直抒胸臆。从这些诗作中，我们可以清晰、真切地看到她的生活、爱好、思想、性格和作为天才诗人所特有的天赋和才华。读者也可以通过这些作品，更加全面地认识、理解和评价艾米莉文学成就。
译者序 | 绝不懦弱的灵魂
1845年秋季的一天，在英格兰北部约克郡哈沃斯那所偏 僻平静的牧师住宅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姐姐夏洛 蒂无意中发现并私下披览了妹妹艾米莉的一卷诗稿，因此惹 恼了生性内向、倔强的艾米莉。艾米莉满脸愠色，不依不饶， 足足怄气了半天。然而，“深感这些诗歌绝非平平之作”的夏 洛蒂，却不怨不恼，费了整整几天，不仅平息了艾米莉的怒 气，还成功地说服她同意出版这些诗作。这场“风波”的结 果，是一座孕育已久、富蕴才华的三姐妹文学火山的喷发。 短短两三年里，三位名不见经传的贫寒女子，向世人奉献出 光彩夺目、举世惊羡的文学精品，为英国文学史添上了绚烂 的篇章。
艾米莉的诗引发了一座真正的文学火山。然而一百多年 来，艾米莉·勃朗特却主要以小说《呼啸山庄》闻名于世。《呼啸山庄》的光芒掩盖了她的诗名。其实，平心而论，艾米莉 诗歌的成就并不在小说之下。那么，她的诗究竟有些什么特 质值得我们赞赏，有什么特殊的魅力足以令我们倾心 ?
艾米莉的诗，不少和一个名叫贡达尔的虚构的王国有 关。这是她从十二岁起，便与妹妹安妮一起创造并终其一生 都在构建且尚未完成的史诗。在这部史诗中，北太平洋的岛 国贡达尔的几大家族众多人物，围绕着史诗主角，美人奥古 斯塔·杰拉尔丁娜·阿尔梅达，演出了一幕幕曲折离奇、缠 绵深情、慷慨悲壮的动人故事。现存的诗篇据信大多是该史 诗的韵文部分，而可以提供故事背景的散文部分却早已湮没， 或为艾米莉和安妮生前销毁。这些诗又不按情节事件的发展 顺序，而大多是场景、故事、情感的诗化表达，既互不连贯， 又难于分辨究竟是诗人本人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还是史诗 中人物的抒怀陈情。然而，根据夏洛蒂的回忆和日后许多专 家学者的研究考证，艾米莉的诗作，虽然假托了贡达尔史诗 人物之名，表达的却是艾米莉的思想感情。尤其是许多抒情 诗，更是诗人本人的生活写照或直抒胸臆。“诗如其人。”从 艾米莉的诗中，我们可以清晰真切地看到她的生活、爱好、 思想、性格和作为天才诗人所特有的天赋和才华。
首先，艾米莉诗中有着大量对大自然风物景色的极其鲜 明生动的描绘。显然艾米莉有意将大自然作为自己的重要审
美对象，并在其中寄寓了自己的种种感情。托名为贡达尔的 一切奇丽风光，那些微风中摇曳生姿的风铃草，蓝天下竞相 开放的石楠花，天鹅绒般沾满露珠的草地，那晨曦晚霞、春 光秋月、风暴飞雪、蓝冰冷雨，无一不是诗人故乡约克郡荒 原的生动写照。辽阔、粗犷、雄浑的荒原在诗人笔下显得多 姿多彩、有声有色，荒原上的山水草木、飞禽走兽，也都有 情有灵，善解人意。尤其是荒原上无处不在的石楠花和风铃草，最得诗人怜爱，仿佛成了诗人精神和风骨的象征 :
夏季的风铃草最可爱芳香，
在微风中摇曳轻轻 ;
她的花具有非凡的力量，
宽慰我不安的心灵。
……
虽然我为石楠花哀伤，
却幸亏离它很远，
我知道自己会眼泪汪汪，
一旦看到它的笑靥。
——《“夏季的风铃草最可爱芳香”》(节选)
艾米莉生前最爱去荒原上漫步，观察大自然的一切。正 如夏洛蒂指出的 :“我妹妹艾米莉爱荒原。在她眼中，最幽暗 的石楠丛会开放出比玫瑰还要娇艳的花 ;在她心里，铅灰色 的山坡上一处黑沉沉的溪谷，会变成人间乐园。”甚至在她临 终时，姐姐夏洛蒂还顶着岁尾的寒风上山，为她采来一株尚 未枯萎的石楠，仿佛要这种她最钟爱的花，陪伴她的灵魂去 天国。
艾米莉热爱大自然，热爱生活，虽然她的诗中似乎处处 充盈沉郁和悲凉。她的诗具有一种抑郁的悲剧色彩，饱含着 她对世界、社会和人性的敏悟和洞察，即便是摹写大自然， 其风物景色，也大都严酷冷峻，显得肃杀阴郁。而在不少刻 画人物、剖析世态的诗中，其笔触更是犀利深刻，表现出对 整个社会和人类的深深的悲观、失望。如她写于 1837 年 5 月 17 日的一首小诗 :
世上唯独我，活着命运
无人过问，死后也无人哀悼 ;
自从出世，没人为我生
一缕忧愁，露一丝微笑。
就在同一首诗里，还有这样两小节 :
青春的梦想首先幻灭，
想象的彩虹随之消亡 ;
经验也向我谆谆告诫
“真”在人们心里从未生长。
多么沉痛啊，想到世人
尽皆虚假伪善而奴态 ;
更痛惜只信任自己的心，
却发现那儿同样腐败。
— —《 世上唯独我…… 》
年方十九的艾米莉，就写出这样对社会和人性做强烈批 判的诗句，我们不能不惊叹其思想的深刻和观察的透彻。又 如写于 1843 年 4 月 13 日的《“她闪耀得多么清丽明亮”》， 在诗人眼里，仿佛只有幻想才能带来欢欣，现实世界则“黑 暗”“冷酷”，即便是天上的世界 :
那儿，享乐仍孳生着罪恶，
无助的理智徒劳地提醒 ;
奸诈强大而真理衰弱，
欢愉是通往痛苦的捷径 ;
而和平，却是痛苦的催眠符，
希望，是灵魂的幻影 ;
生命，是空虚短暂的劳役，
死亡，则是统治一切的暴君 !
连天上，也只见“智慧会嘲笑爱情，美德却拜倒在臭名 脚下”，可见艾米莉的愤世嫉俗，对现实世界的批判，是多 么强烈。当然，诗人这种对社会、人性阴暗面的抨击，源于 诗人充满悲苦记忆的身世，源于诗人对社会、对人生的敏锐、 深刻的观察。她忧郁的心灵，正如波德莱尔和爱伦·坡一样， 时时为着社会的黑暗、人性的恶而深感痛苦不安，因而蕴蓄 为悲剧的激情，发为沉郁的诗句。
论及艾米莉的思想，不能不提她对自由的渴望和追求。 夏洛蒂在 1850 年所写的《〈艾米莉·勃朗特诗选〉序》里说 过，“她最热爱的是 —— 自由。自由是艾米莉的鼻息 ;没有 自由，她就毁灭”。如果说贡达尔史诗以奥古斯塔的生平线 索为经线，那么，渗透在史诗众多事件和人物的思想行动中 的追求自由的精神便如纬线。史诗中的人物崇尚、酷爱自由， 英勇抵抗侵略，反抗专制暴政 ;即使身陷囹圄，仍坚强不屈。 有几首长诗表现了关在土牢中的囚徒对自由的强烈向往和对 祖国、故乡的怀念。在小说《呼啸山庄》里，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的爱，也自由奔放得如同荒原上的风，不受任何 传统观念和习俗的羁束，而追求灵魂、精神的解放。在一首 小诗中，诗人这样写道 :
我若祈祷，那唯一祷文
能让我启唇开口
只有 :“别扰乱这颗心，
请给我自由。”
——《老斯多葛 ——“我从不稀罕财富”》
她的许多诗篇中都充溢着这种对自由的向往。艾米莉自 小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在生活中、在心灵上，容不得半点 的羁绊约束。她甚至受不了学校里纪律严格、循规蹈矩的生 活方式。在学校只待上几个月，就郁郁成病，不得不回家休养。 而一回到自由的环境，她又恢复了活力。
艾米莉的诗尽管悲郁沉痛，却绝不消沉颓废，一则因其 自由的精神，二则因其刚强的力量。环境背景的压抑、阴森 和情感思想的悲郁激烈撞击，形成艾米莉诗歌忧郁却崇高， 明澈而剽悍的风格。诗中充满奇特的力量，不带丝毫闺阁诗 通常有的柔媚轻婉。这显示了诗人刚强的性格和独特的气质。 有一首小诗这样描述了诗人所处的客观环境 :
周围的夜色越来越深沉， 狂风冰冷呼啸不已 ; ......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乌云， 脚下是无边的荒地，
......
而诗人面对恶劣的环境，却斩钉截铁地宣告 :
但一切阴郁无法撼动我半分 ; 我不能，也决不离去。
— —《“ 周 围 的 夜 色 越 来 越 深 沉 ”》
另一首题为“我的灵魂绝不懦弱”的诗
我的灵魂绝不懦弱， 在世界上的风暴频仍之区也不颤抖忧虑 : 我见到天堂的光辉闪烁， 同样闪烁的信仰使我克服着恐惧。
这样的诗句，充分印证了夏洛蒂概括艾米莉性格举世无 俦的两句话 :“比男人还要刚强，比小孩还要单纯。”可以说， 这也解释了她的诗歌风格的成因。
艾米莉的性格刚强单纯，也奇崛复杂。在历来有关勃朗 特一家的研究中，有着五大悬案，其中之一便是艾米莉的性 格。她生性沉郁孤傲，外表静如冰，内心却热似火，独立不羁， 充满激情。她的激情在诗歌、小说中都有着充分的表现。尤 其在作为她诗歌母题之一的爱情诗中，这些更是发挥到了极 致。贡达尔史诗的几位主要人物，都迷恋美人奥古斯塔近乎 疯狂，甚至殉情而死。如那首最著名的《忆 ——“你在冰冷的 地下，又盖了厚厚的积雪”》，写奥古斯塔追念已亡故十五年 之久的情人朱利斯 :
你在冰冷的地下，又盖了厚厚的积雪 ! 远离人世，独自在寒冷阴郁的墓里 ! 当你最终被销蚀一切的时间所隔绝， 唯一的爱人啊，我何曾忘了爱你 ?
全诗表现那种“此恨绵绵无绝期”、逾越了生死界限的情 人间的思念，表现出蔑视死亡、萦回不散的强烈感情，真正 一唱三叹，回肠荡气，极其哀婉动人，因而曾被誉为“英语中最伟大的个人抒情诗之一”。小说《呼啸山庄》里对爱情 的描写，更是炽热、猛烈、强悍，而又超凡入圣、惊世骇俗、 旷世无匹。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的爱，简直超越了肉体 和情感，而在精神和灵魂上融为了一体。英国作家毛姆在谈 到《呼啸山庄》时说过 :“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小说，其中爱 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着，曾经如此令人吃惊地描绘出来。”在 勃朗特三姐妹中，似乎只有艾米莉没受过恋爱的煎熬，她这 种对于爱情的体验从何而来?这成了勃朗特研究中又一大悬 案。其实，只要读过艾米莉的诗，就不难理解。因为那些诗 中的痛苦、迷恋、残酷、执着，凡此种种激情的表现，并不 亚于小说。
艾米莉·勃朗特生活和创作的年代，英国浪漫主义已趋 衰落，但其影响依然存在。夏洛蒂和勃兰威尔曾先后给当时 的桂冠诗人骚塞和华兹华斯写信并寄去诗稿，可见三姐妹读 过不少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艾米莉诗歌的上述特点，便显 示出浪漫主义诗歌的影响。在大自然中寻求灵感、寄托情思 接近华兹华斯，而诗中对社会黑暗的抨击，对自由的热烈渴 望和澎湃的激情，又更多有着拜伦、雪莱的声音。然而，作 为一名天才诗人，艾米莉在继承浪漫主义及一切优秀传统的 同时，又不为所囿，不落窠臼。无论诗歌的内容和艺术手法， 都有所创新突破，从而表现出一些新的特色。这主要可概括为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两极对立的意象体系。艾米莉诗中的意象丰美纷披，而且这些意象又往往呈现对立的两极，从而构成一种强 劲的艺术张力。例如风暴和宁静，土牢和家园田野蓝天阳光， 坟墓和石楠风铃草小鸟，夜色与黎明等等。其中，风暴和土 牢是艾米莉所钟爱并特有的意象，在不少诗中频繁出现，以 此作为对现实世界无言的谴责，有着深刻的象征意蕴。
第二，情境统一的象征结构。艾米莉极善于营造抑郁阴 森的氛围，情和境统一的场景，给人深刻的印象，如“四周 灰色的墓碑 / 延伸出的阴影望不到尾”;又如，在破屋昏灯 冬夜风暴的背景中，一个孩子“那双小手徒劳地推出 / 想把 虚幻的恶魔驱逐 / 他眉额间铭刻着恐怖 / 内心充满了极度痛 苦”。这样形象鲜明的特写镜头，一下子便深深印入读者的记 忆，令人久久难忘。而这种情境合一的特写，往往具有普遍 的象征意义。
第三，丰富的想象和神奇的内心体验。想象和体验，是 诗人、作家的专利，是他们翱翔艺术王国的双翼。远自荷马 史诗、但丁《神曲》，近见济慈希腊古瓮、雪莱云雀，哪有诗 人不善想象?艾米莉诗中就有许多歌唱想象的篇章。贡达尔 就是个想象中的王国。艾米莉的想象体验，正是她作为文学 天才所特有的天赋。她好学深思，耽于幻想，有着深藏不露的内心世界。她爱在荒原上独来独往，爱在夏夜躺在草地上 仰望星空，爱在她那间壁橱般的小卧室里深思默想。这时候， 她全身心都会沉浸在一种艺术创造的奇幻境界里。她的作品， 正是她这种艺术创造 —— 想象和内心体验的产物。否则，她 的生活空间那么狭小，人生经历那么简单，性格和气质又那 么内向，怎么会在小说和诗歌中创造出复杂纷繁的事件、个 性鲜明的人物，具有奔放的激情、深刻的思想，足具震撼人 心的力量?这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她是位罕见的文学天 才。英国著名诗人史文朋在评论勃朗特两姐妹的作品时说 : “姐姐所有的作品都富有诗的意境，诗的情感和诗的细节 ;但 妹妹的作品却在本质上断然就是一首诗，最充分最肯定的意 义下的诗。”这实际上等于说，妹妹艾米莉是位天才的诗人。 她的想象，她的激情，她的独创，都足以证明她的天才。
艾米莉的诗歌语言也富有自己的特色。她善于用极普通 的词语创造极鲜明的形象，常常会有些令人过目不忘的诗眼、 佳句，例如“永恒的死亡之海”“出身泥尘的孩子”“未来之 门”“每颗星都如垂死的记忆”，等等。她还善于运用颜色 词 —— 金黄、银白、蔚蓝、翠绿、鲜红，描摹出原野丛林或 天空的色彩。有时候则用常见的自然现象暗示色彩。她大量 运用表示明暗对比的形容词和动词，使诗中画面和形象富于 立体感。她的诗歌语言精练、简洁有力，节奏韵律自然明快。
她使用各种诗体、诗节和音步，但用得较多的是四音步抑扬 格四行诗体。
艾米莉虽然具有非凡的诗才，写诗却十分严谨刻苦，往往 几易其稿，反复修改。她的全部诗作，除 1844 年 2 月誊在两 卷稿本上的七十六首外，其余均是她的未定稿。在她生前(如 本文开头所述，经夏洛蒂反复劝说)，仅发表了其中二十一首， 收录于 1846 年 5 月三姐妹自费出版的《柯勒、埃利斯、阿克 顿·贝尔诗集》。1848 年 12 月艾米莉不幸去世后，夏洛蒂于 1850 年 12 月再版《呼啸山庄》，从艾米莉的遗作中又选出 十七首附于书后发表。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里，人们所能读到 并据以评论的仅是这三十八首诗。夏洛蒂及其丈夫先后辞世 后，艾米莉的大批诗稿几经辗转流落，直到 1941 年才由哈特 菲尔德先生搜集艾米莉诗作手稿及抄件，共得一百九十三首， 经仔细校勘，尽量恢复原貌，出版了《艾米莉·勃朗特诗歌 全集》。而这离诗人去世，已过了差不多一百年。
艾米莉·勃朗特诗歌的艺术价值和文学成就，长期没有 得到应有的重视和恰当的评价有着众多原因。文本的不全仅 是其中之一。贡达尔故事背景长期不为人所知，史诗的散文 部分的缺失，造成或增添了阅读鉴赏、评论的障碍，也都是 重要原因。况且，英国是个诗歌传统悠久的国家，经过文艺 复兴和浪漫主义两大高潮，任何人要想在诗坛上一鸣惊人、有所建树，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而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先 遭贬抑后又极受褒扬的命运，也转移了评论家们的注意力。 维多利亚时代是英国小说的盛世，犹如伊丽莎白时代之于戏 剧。小说比诗歌更受读者和评论界重视。当人们认识到《呼 啸山庄》的价值，《呼啸山庄》声名鹊起之后，艾米莉之文名 掩过诗名便成为必然的结局。
艾米莉诗歌的第一位读者是夏洛蒂。夏洛蒂“对它们惊 人的杰出深信不疑”，感到“它们如同号角，声声打动了我 的心”，“我知道，凡是在世上生活过的妇女，没有一个写过 这样的诗，它们精练而有力，清澈明净，精美完善，奇特的 强烈的哀婉情调是它们的特征。”维多利亚时代的著名诗人、 评论家马修·阿诺德在一首凭吊勃朗特三姐妹的诗中赞颂艾 米莉:
心灵的力量，激情，哀婉剽悍 殊世无双。
20世纪的著名作家、评论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则说 :“她 (艾米莉)展望世界，看到这个世界分崩离析，杂乱无章，感 到她内心有一股力量，要在一本书里把它统一起来 …... 在她 的诗里，她一举做到了这一点，或许她的诗会比她的小说寿命更长 …... 她的才力，乃是一切才力中最罕见的才力。”《朗 曼英国文学指南》则开门见山地指出，艾米莉·勃朗特“已 被视为英国文学中最伟大的女诗人”。看来，经过一百七十年 岁月的淘洗考验，艾米莉的诗歌天才已获得广泛承认，她作 为英国文学史上最杰出女诗人的地位已经确立。她的诗入选 了英国19世纪和20世纪二十二位第一流诗人的诗选。她的 诗内容新奇深刻，形式完美，风格强劲有力，语言精练，感 情真挚，艺术手法上具有一定的超前性，开意象、象征的先 河，因而获得广泛赞誉和高度评价。岁月流逝，大浪淘沙， 毕竟没有埋没闪光的金子。
中国读者对艾米莉·勃朗特并不陌生。小说《呼啸山庄》 早在1930年便有了中译本，半个多世纪中已先后有七八个译 本问世，在读者中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然而，艾米莉的诗歌至今却译介得极少。 这对于全面认识、理解和评价艾米莉及其文学成就十分不利。事实上，就其一生的文学活动而言， 艾米莉首先是一位诗人。她的诗歌和小说有着极为密切的渊 源。只有读过她的诗，才能更深刻、全面理解小说《呼啸山 庄》。可以说，没有长达十余年的贡达尔史诗的酝酿、构思和 创作，就不会有《呼啸山庄》。
艾米莉·勃朗特诗歌全译本，曾收于《勃朗特两姐妹全集》 (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作为世界文豪书系的一种推 出。本人有幸担此译事，在翻译前，曾大量阅读了所收集到 的相关资料，力求对艾米莉的生平、思想、性格、作品及贡 达尔史诗的故事、人物有较充分了解和切实把握。翻译时则 力求正确传达原诗意蕴，保持其语言风格特色。但由于当年 工作繁忙，时间紧促，译笔也必然存在许多不足。译著出版 后虽获好评，本人却久有校订重版之心。今年幸有机会出版 艾米莉抒情诗英汉对照本，于是精选了最能代表艾米莉思想 和诗艺特色的抒情诗七十六首，并依两种原著版本细加校改。 校改中不仅订正了原译本的误译，同时尽量贴近原文，保留 原诗鲜明的意象，保持其严整的韵律。诗题的体例也做了统 一，采用首行做标题，删去了原题中的贡达尔史诗人物名字。 希望这些改动，能增添诗作的抒情意味，让抒情主体回归到艾米莉本人，更增加读者对诗人的全面了解。 当年翻译及今日校订艾米莉·勃朗特的诗，心头常常会涌动同情、痛惜、敬佩和仰慕之情。眼前仿佛时时闪过这位 “比男人还要刚强，比小孩还要单纯”的奇女子在荒原上独来 独往的身影，或者看到她正满脸愠色，不依不饶，站在我的 面前，一如一百七十多年前夏洛蒂发现她的诗稿，惹起一场“风波”时那副神色。于是我诚惶诚恐，丝毫不敢疏怠，唯恐 辱没了这位赍志而殁的奇女子的诗名。尽管如此，限于水平， 译诗必定还有难如人意之处，祈望专家和读者指正。
译者序 / 绝不懦弱的灵魂
‘Tell me tell me smiling child’
“告诉我，告诉我......”
‘High waving heather ’neath stormy blasts bending’
“高处的石楠在狂风中飘摇”
‘Redbreast early in the morning’
“知更鸟啊......”
‘All day I’ve toiled but not with pain’
“我终日辛劳，却并不痛苦”
‘I am the only being whose doom’
“世上唯独我......”
‘The sun has set and the long grass now’
“日已西沉，颀长的野草”
‘And first an hour of mournful musing’
“最初沉痛哀思了一小时”
‘Wind sink to rest in the heather’
“风啊，请在石楠里歇息”
‘Awaking morning laughs from heaven’
“黎明醒来在天上欢笑”
‘Alone I sat the summer day’
“我独自坐着......”
‘’Tis evening now the sun descends’
“已近黄昏时分......”
‘The old church tower and garden wall’
“古老的教堂钟楼和围墙”
Lines:‘ Far away is the land of rest’
诗行——“安息之处还远在天边”
‘Now trust a heart that trusts in you’
“请相信这颗忠贞的心”
‘Sleep brings no joy to me’
“睡眠未带来一丝欢乐”
‘Strong I stand though I have borne’
“我坚强地挺立，承受一切”
‘The night is darkening round me’
“周围的夜色越来越深沉”
‘I’ll come when thou art saddest’
“我会在你最伤心时前来”
‘O transient voyager of heaven’
“啊，瞬间飘逝的天上的过客”
Lines:‘I die but when the grave shall press’
诗行——“我死了......”
‘I’m happiest when most away’
“当我的灵魂逸出本体”
‘All hushed and still within the house’
“都在屋里却一片寂静”
‘How loud the storm sounds round the Hall’
“风暴掠过庄园，好一阵喧嚣激荡”
‘It’s over now I’ve known it all’
“事情已经过去我非常清楚”
‘Harp of wild and dream like strain’
“竖琴的曲调如梦如痴”
‘There are two trees in a lonely field’
“孤寂的田野里有两棵树”
‘For him who struck thy foreign string’
“对那位郎君——他曾弹拨你的琴弦”
‘The evening sun was sinking down’
“夕阳正渐渐落入”
‘Fall leaves fall die flowers away’
“树叶坠落，花儿凋残”
‘I knew not ’twas so dire a crime’
“没想到这竟如天大过失”
‘O Dream， where art thou now’
“美梦啊，你现在何方”
‘There swept adown that dreary glen’
“阴郁的峡谷中阵阵喧嚣”
‘The starry night shall tidings bring’
“满天繁星会带来吉兆”
‘A little while，a little while’
“再待一会儿，再留片刻”
‘How still，how happy! those are words’
“多寂静，多幸福......”
‘The blue bell is the sweetest flower’
“夏季的风铃草最可爱芳香”
‘Sacred watcher，wave thy bells’
“神圣的守望者，摇动你的风铃”
‘May flowers are opening’
“五月的鲜花盛开”
‘I know not how it falls on me’
“不知不觉地它竟已降临”
112 ‘Shed no tears o’er that tomb’
“别往那墓上洒泪”
116 ‘Mild the mist upon the hill’
“山上的云雾已渐散开”
‘How long will you remain? The midnight hour’
“你将逗留多久......”
‘Fair sinks the summer evening now’
“夏日的黄昏美妙地降临”
Song:‘ O Between distress and pleasure’
歌——“啊，在悲痛和欢乐之间”
‘There was a time when my cheek burned’
“那时候我的脸颊会阵阵发热”
‘The wind I hear it sighing’
“我听到风在不断叹息”
Love and Friendship:‘Love is like the wild rose-briar’
爱情与友谊——“爱情好似野玫瑰”
Sympathy:‘There should be no despair for you’
同情——“你应当没有什么绝望”
Stanzas to—‘Well， some may hate，and some may scorn’
献诗——“咳，有人嫉恨有人鄙视”
‘Start not upon the minster wall’
“不必惊慌!阳光正圣洁安宁”
‘That wind I used to hear it swelling’
“我常常听到风声渐猛”
‘It is too late to call thee now’
“现在叫你已经太晚”
Stanzas:‘I’ll not weep that thou art going to leave me’
诗节——“我不会因你离去而哭泣”
A.G.A.to A.S.:‘At such a time，in such a spot’
杰拉尔丁致阿尔弗雷德勋爵——“在如此时辰如此地方”
‘If grief for grief can touch thee’
“假如分担悲痛能感动你”
‘’Tis moonlight， summer moonlight’
“这是月光，夏夜的月光”
The Night-Wind:‘In summer’s mellow midnight’
夜风——“在仲夏温和的半夜”
‘Methinks this heart should rest awhile’
“我认为这颗心应当休息”
The Old Stoic:‘Riches I hold in light esteem’
老斯多葛——“我从不稀罕财富”
‘Shall Earth no more inspire thee’
“大地不再触发你的灵感”
‘Aye there it is! it wakes tonight’
“是啊，正是它......”
‘I see around me tombstones grey’
“我看见四周灰色的墓碑”
‘How clear she shines! How quietly’
她闪耀得多么清丽明亮
To A.S.1830:‘Where beams the sun the brightest’
致阿尔弗雷德——“在美妙的七月的日中”
‘Had there been falsehood in my breast’
“要是我心中有过错误荒谬”
‘Yes holy be thy resting place’
“是的，无论你躺在什么地方”
Hope:‘Hope was but a timid friend’
希望——“希望只是位羞怯的友伴”
At Castle Wood:‘The day is done-the winter sun’
城堡的林中——“一天过去了，冬天的太阳”
Song:‘ The linnet in the rocky dells’
歌——“红雀在岩石谷中翻飞”
To Imagination:‘When weary with the long day’s care’
致想象——“当厌倦了终日的烦恼惆怅”
Remembrance:‘ Cold in the earth-and the deep snow piled above thee’
忆——“你在冰冷的地下，又盖了厚厚的积雪”
Death:‘Death! that struck when I was most confiding’
死神——“死神，在我对自己的幸福......”
Stars:‘Ah! why， because the dazzling sun’
星星——“啊!为什么当太阳灼灼升起”
M.A.Written on the Dungeon Wall-N.C.:‘I Know that tonight，the wind it is sighing’
M.A. 书于地牢墙壁——北方学院 :“我知道今夜的风”
‘No coward soul is mine’
“我的灵魂绝不懦弱”
‘Often rebuked，yet always back returning’
“屡遭责难，却总是再三地回首”
附录 读解艾米莉·勃朗特
《艾米莉·勃朗特诗选》序
夏洛蒂·勃朗特 著 / 梅笑寒 王一丹 译
她注视着时间的桎梏
——论艾米莉·勃朗特的诗歌 珍妮特·格萨里 著 / 王一丹 梅笑寒 译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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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凡是在世上生活过的妇女，没有一个写过 这样的诗，它们精练而有力，清澈明净，精美完善，奇特的 强烈的哀婉情调是它们的特征
——夏洛蒂·勃朗特
她 (艾米莉)展望世界，看到这个世界分崩离析，杂乱无章，感 到她内心有一股力量，要在一本书里把它统一起来 ...... 在她 的诗里，她一举做到了这一点，或许她的诗会比她的小说寿命更长 ...... 她的才力，乃是一切才力中最罕见的才力。
——弗吉尼亚·伍尔夫（著名作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