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花散》：
第一章 青春年少怎知命运多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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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峰钢铁公司依山而建。这座山，叫都峰山。至于一个钢厂为何建在山脚下，华一达不甚清楚，因为父辈们大办钢铁时，他还是个孩子。出任都峰钢铁公司老总时，华一达还特地找来资料做了研究。
民间野史称，这儿建设钢厂，风水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都峰山的背部是长江，江风不会直接吹到山的前方，必须绕过山头再溜下来。如此，江风的冷硬七拐八拐地也变得柔软了。都峰山脚，有一股泉眼，泉水源源不断，此为聚财。一风一水，四季滋润，这块土地焉有不富之理？
看到这种解释，华一达觉得好笑，父辈们建厂时绝不至于此。有厂志为证，此地地势较高，不必受洪水之困。背靠长江，水资源丰富，可以巧妙利用地形供水。加之水陆交通方便，进货出货畅通无阻。这样的宝地，怎会不富？
华一达比较赞成地理性的说法。都峰钢铁公司的确因为这片土地而大富大贵过，这座城市也因钢厂而立，干脆取名为都峰县，后改为都峰市。华一达自然感到肩上担子的沉重，钢厂的经济效益左右着都峰市的安稳。 然而，这块福地可没给华一达带来福气。 都峰钢铁公司办公大楼与生产厂区一路相隔，这条马路也是都峰市的主干道，马路两旁店铺林立，全市有什么时尚潮流，必定是由此蔓延开来。
华一达的人生，注定了在这条马路上来来往往，他喜欢这条马路。浓密的梧桐树隔街而立，阔大的树叶遮蔽了一方天空。树的间隙处，没多远就会有一盏柔柔的灯光散落而下，那里有三三两两的人群，下棋，喝茶，聊天。不远处，总会有一些孩子打打闹闹的，都是一个厂的家属，惹不起大事儿。
这既是一个钢厂，也是一个小社会。华一达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能够嗅到钢铁的味道，一种家的感觉油然而生。味道，终会伴随人的一生。
生活区也是依山而建，以办公大楼为界，东边这一个生活区叫都峰坡，西边那一个生活区叫都峰坪。华一达家住在都峰坡，他的副手宋奀凡家住在都峰坪，两人每天早上相向而来，到同一个楼层办公。到了下班点儿，两人又背道而驰，各回各家。
日子如流水般绵绵长长，尤其是富裕的日子更令人神气。
这是一九九一年的一个普通的日子。每次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华一达总会不由自主地站在窗前，俯瞰整个厂区，这儿的高烟囱在冒烟，那儿机器的轰鸣声很张扬，每每此时，华一达就会喜滋滋的。
“一达，一达，出事儿了。”副总经理宋奀凡急匆匆地冲进华一达的办公室。
华一达见宋奀凡那个猴急样儿，笑了，说：“又在逗兄弟玩吧！”
宋奀凡急得眼泪也给逼了出来，半晌才出声：“就在厂门口，一个女职工，倒地……”
华一达霎时明白，宋奀凡还真不是开玩笑，只身冲下办公楼。
厂门口处，上下班的人流蜂拥。华一达拨开人群，只见一身着蓝色工装的女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摔着一辆旧自行车，自行车虽旧，但被擦得锃亮。看着这辆自行车，华一达心里咯噔一下，人差点儿栽下去。
华一达抱起女工的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失控地喊道：“不，不。”
宋奀凡甩着胖胖的身子，像个铁球一样滚过来。
华一达把女工紧紧地搂在怀中，咆哮着：“救护车，救护车。”
宋妥凡急急地说：“正在路上，赶紧的，赶紧的，大家散开一条道。”
女工在华一达的怀中，微弱地睁了一下眼，那道光芒慢慢地暗淡下去。华一达看着这道光芒，身子抖动个不停。
救护车来了，华一达坚持要跟随去医院。宋奀凡怕出意外，于是紧急凋了一辆汽车，追随过去。
这个女工不是别人，正是华一达的妻子。其实，她是在华一达的怀中死去的。原来，是路过的一辆货车，轮胎的一个气门芯被弹出，直直地射入她的脑袋中。只是一个瞬间，她本来下班赶着回家做饭的，本来她的一双儿女还在等着她。只是一个瞬间，却成了永远的分离。
华一达一夜之间，心都长出荒草。他不明白，正是自己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什么与妻子生死两茫茫。他更不明白，自己刚刚出任钢厂的老总，家人就遭受如此噩运。福地？这究竟是个什么福地？
办完丧事，华一达独自走在厂门前的这条林荫大道上。宽大的梧桐树叶打着旋儿，哗哗地直响。华一达不由自主地来到出事地儿，远远地盯着那儿，幻想着妻子能够从厂内出来，幻想着妻子仍然骑着那辆自行车回家。
然而，一切不再，回不来了。
华一达也不愿回家，在夜色的掩映下，他登上了都峰山。坐在山顶，面前就是灯火辉煌的钢厂，华一达第一次觉得钢厂的夜色是如此美妙，可惜，自己爱着的人再也不能和自己一同欣赏。
春夜的寒气，包裹着华一达。浅浅的月光附着在都峰山上，静静的，默默的。
“一达，一达。”宋奀凡的喊声由远及近。
“一达，一达，一达。”宋奀凡老婆刘玖香的声音，有点儿凄凉。
“爸，爸，爸。”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在混合、交集，是华一达的双胞胎儿女，大的是儿子，叫华沙。小的是女儿，叫华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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